第二十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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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对什么都无所谓,那是弱者的一种精神自卫。怕正视生活引起痛苦,只好麻木自己。”

“我看过了。”

两个人又沉默地走了几步。“我一来古陵就听说你了,起初不敢相信,后来再一问,越来越相信是你。这太巧了。”李向南笑了笑。

他点点头:“我正准备去。”

两人走进了学校后门。

大概唯有这句话对林虹是有打击力的,她脸上的无所谓一下消失了。

“就那么回事吧。”林虹踢着沙石路水洼中的石子,声音变低了:“你听说我在古陵的情况了吗?”

李向南沉默了一下,问道:“这么多年为什么不给我写信? “

“先是调到东北,后又调到山西。”

“我可是老了。”林虹略带伤感地说。

“你为什么老要谈这些?你是看见我太冷静,不满足?”

李向南摇了摇头:“我该走了。”

李向南又默默地走了几步:“我知道,你这些年肯定很艰难。”

林虹目光闪烁了一下,笑得更开心了,好一会儿才止住。她习惯性地理了一下头发,说道:“我要掩饰什么?你根本不了解我。”

“林虹,在北京,像你这样思想情绪的人有不少。我接触过。”

“听听我弹琴,好吗?”

“我们不谈这些好吗?”

她走了两步,“那只是我的过去留下的一点惯性。”

“你现在要谈什么就谈吧,我会耐心听的。”她拉了拉床单,拿过放在床头的琵琶放在膝上。

她停住了。最近,她时常不那么容易集中注意力。

李向南默默地跟着她进了屋。

“我这样生活有更多的自我选择,有更多的自由,更能体现人的存在。”

李向南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,然后转过身来,看着林虹的脚下,冒出一句:“我没想到你现在是这样。”

“你离开内蒙后到哪儿了?”

“当然不是。”

“谁没宗教?英雄要永垂青史,文学家要留芳百世,哪个不是宗教?你不是要完善社会吗?你完善你的社会,我完善我的自己。”

“又小资调了?”李向南戏谑地说。林虹勉强笑了笑,泪水却止不住流了下来。“任何时候都要有信心。”李向南鼓励道。

“是。当然也有变化,村里的房子比过去好多了。”

“不,我真的想问问。”她说。

“这有什么多和少?”她笑了笑,左手指漫不经心地在琴弦上按着,弹着一支无声的曲子,“你说话尽可以随便,现在没什么话能刺伤我。”

“没有任何话能打动我。”

“林虹,也许你这些年的生活很曲折,人人都有自己的曲折。咀嚼这些也可能没多大意义,你不愿回顾,这我能理解。但关键的问题是……”

“没关系。”她冷淡地说。

一切都过去了。想到逝去的青春,总免不了一丝酸楚;但想到曾经经历了那样多的苦痛,她反而能够得到沉静。毕竟一切都过去了,过去就过去了,都不会来打扰自己了。恍惚中觉得有个人走到身边,很可能是幻觉。但她一抬眼,看见了李向南。她站起来,掠了一下头发,因为刚才面对河水发呆的样子让李向南看见,她有点不好意思。

李向南近乎无声地哼了一声。

李向南如雷轰顶一样震呆了。

“真的吗?”她注意地看了他一眼,“不过,你给人感觉是很有热情的,是改革家。”

“林虹,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样。你看破红尘,甚至厌世,这我都可以想象。可我没想到你变得一点诚意都没有。说真的,连你过去的一点影子都看不见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结婚?”

李向南怅然一笑:“其实变化挺大的,热情远不如过去了。”

“我不是说你具体干什么,我指的是总的生活态度。”他看了林虹一眼,“做你应该做的事。”

林虹听从地点点头。

“没什么可写的。”她的口气很冷淡,表明这个问题不容再问下去。

“‘家’的头衔是不好乱封的,但现在干的事情,我觉得有点意义。”

“有人说你现在很玩世不恭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充实?”她很平静地说道,“我每天很忙。我教我的书,画我的画,弹我的琴,我知道应该怎样生活。都得像你那样才叫充实吗?”

“前些年,很多人都受到了生活的蹂躏。”

“你嫌我没暴露内心的软弱是不是?”她激动起来,“我可以告诉你,都告诉你。你说我是弱者的自卫,我是弱者的自卫。我不能让谁都能刺痛我。你说我是宗教,我是在安慰自己,麻痹自己。我说我看破红尘,可是我却超脱不了。这几年,我也想过画画,想过作曲,有过各种各样的美梦,可只是一闪。我徒有其梦,却没那么大力量。看着别人兴致勃勃的生活,成功,我既轻视,也嫉妒,甚至痛苦。一过生日,我就要想到自己快三十岁的年龄。你改造社会,我尊重你。中国富一些,文明一些,我不会不高兴。可你为什么还要来改造我呢?你不是说生活蹂躏过我吗,你知道蹂躏是什么意思吗?”

“离开了完善社会,完善不了自己。”

“出城还可以,这一段太泥泞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结婚呢?”林虹问。

“什么事别太急。”

由于生气而产生情绪,由于有情绪对心理的武装,李向南完全从重逢时那种不自然中摆脱出来,他感到自己可以像十几年前那样坦诚地和她谈点什么了。

“听我说下去。我不希望我们十几年没见面了,相互就隔膜起来。我希望你还像从前那样坦率。”

“你现在还是喜欢红色吗?”她问。

“我喜欢大海。”李向南带着一丝怒气答道。

“你就这样麻木?”

“我一直还记着你。”李向南说。

“是。”

她看了看他,垂下眼漫不经心地弹了两下琵琶。

“也没什么打算。嗳,”她一抬头,笑着把话题转了,“你来到小时候住过的地方,有什么感觉?”

她看看他,忍不住笑了。他也笑了。他万万没想到,重逢竟是这样自然,这让他轻松了一些,但又有些失望。

“可能是吧,不过我讨厌玩世不恭这个说法。什么都是玩世不恭,哪儿都用,太俗。”她说。

两人已经走到宿舍门口,林虹走上台阶,转头笑了笑:“告诉你真话,别生气,我听你这些话挺厌烦的。”李向南在台阶下站住了。“生气了?”林虹已经半推开门,又转过身问道。李向南探究地看了她一眼,没有回答。“伤你自尊心了?”她依然很随便地说道,“进来吧,别生气,我现在说话就这习惯。”

“你搞政治,可能很精通;可对人的心理,你不太有研究。就谈到这儿吧。”林虹把书和日记本放进箱子里,倚着箱子看着他,“不要对我有什么幻想,我太了解自己了。”过了一会儿,她笑着摘下墙上的那一摞画,“看看我的画,好吗?”

“我怎么没诚意了?”看见李向南生气,林虹赔着笑说道。她并不愿意伤害李向南。

“林虹,我的意思是说,你对生活不应该失去信心。我不是对你进行公式化的说教。”

“你别拿我和他们比。谁也和我不一样。”

“那不一定。”林虹低头调着琴弦,轻声说道。

“你是不是鼓励我像你那样,也当个改革家?”林虹的话中含着一丝讥诮。

“他是我惟一的亲戚了。”

“你关心这些吗?”他问。

“我是想和一个曾经相互了解的人坦率谈谈。”李向南说。

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李向南把糖盒轻轻推到一边。

“知道你会来的。”她说。

“一个人再经历了什么,也不能麻木不仁。要那样,他还有什么活的意义?”

“是你的人生哲学?”

林虹愣在那儿。

“因为你舅舅在这儿?”

“我给你做点饭吃吧?”

“最后到了古陵?”他又问。

在校门外分手时,林虹站住,说道:“别生我的气。”他带点责备地看着她。“你以后不要来了。”她淡淡一笑,“已经在造你谣了。”

“什么是我应该做的,就是我写的告状信?”

“我觉得你这些话就挺公式化的。”

“别的事我都帮不了你。古陵的事我不想卷入了。”

“你至少应该听我把话讲完。”李向南说。

“听说了。”

“我不关心。”

“我也不想让你再卷入了。”李向南沉郁地看着林虹,伸出手来,“再见,我一定要改变你对生活的态度。”

李向南点点头。

林虹含着泪水点了点头。

“一个县太爷小时候住过的地方,谁能不传说?”

“你还记得过去吗?”李向南坐下来问。

“还生我气?”她面对他在床上坐下了。

“天下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改变的。”

“也许你的遭遇要比一般人更曲折,或者受的生活的蹂躏更多。希望这样说不至于伤害你,”

“你不是什么都无所谓吗,还怕说两句?别人说不可怕,生活蹂躏也不可怕,最可怕的是自己蹂躏自己。”李向南爆发似的把话往外摔。

“路好走吗?”她问。这些天虽然多次想象过和李向南见面的情景,却没有想到一切是那么平静。她不激动。

“我下了决心,就一定能。”李向南握住她的手不放,阴沉地直视着她。

“我的哲学大概还要加一句:自我完善。”

林虹冲好一杯麦乳精,发现窗外的雨似乎停了。中午,学校操场水汪汪一片静寂,她决定到外面走走。几天来阴雨把人憋在屋里,有些烦闷。临走,她犹豫了一下,带不带速写本呢?决定不带,拉上门出来了。外面的空气湿凉,脚下的土路泥泞,她踏着有草的地方走,出了学校后门,沿河边慢慢走着。河水很急地在身边流过,水涨满河床,一伸手就能碰着似的。

“听说了一些。你以后打算呢?”

在会上见到李向南,引起她的许多回忆。

“你……”李向南气得下巴抖动着。

“本来就没什么意义。”林虹低语了一句。

“林虹,你应该对生活积极点。”李向南说。

“再往后呢?”

“是太巧了。在你当县太爷的地方碰见了我,我教书的地方又是你小时候住过的村子。”她说。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。

林虹指着横过校门口的泥泞道路说道:“这条路应该修修,这样会得人心的。”她又指指远处绿树笼罩的一片红砖小楼,“那上面是干休所,老头们早有怨言了。”

“你不要用笑来掩饰自己。”

李向南沉思地看了她一眼。她和学生时代的样子不同了,虽然还很美,但像个成熟的年轻妇女了。这让他颇有人生沧桑的惆怅,还有一种很难叫作失望的某种失望。但让他沉默无语的还不止是这一点。“你这些年怎么样?”他问。

“你这是转移话题吗?”

“一晃,咱们分手十多年了。”李向南感慨道。

“你嫌中国变化太慢?”

“过去对我太遥远了。”

林虹的漫不经心使李向南感到被什么堵住了嘴。

林虹看了他一眼,觉得很好玩地仰头笑了。

“林虹。”他把桌上刚才拧给他的毛巾递给她。

“感觉是这样。”

“那可不一定。可能你完善不了社会,我却能完善自己。”她见李向南还要张嘴说什么,便又添了一句,“又是你那十几年前的观点:离开了为理想社会的奋斗,谈不上个人理想。”说到“过去”,她反唇相讥的声音迟疑了,她和他的目光相视了一下。

大雨茫茫中,李向南挥着手一直站在她能看见的地方,终于被雨雾遮没了。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,半个月后,李向南也离开北京,到山区农村去了。

“这地方我挺熟悉的。”李向南说道。

“什么都干过。再往后,就是结婚,离婚。”说完这句话,她抖了一下头发,很淡然地说:“就这样,一晃十几年。”

“是的,世界上许多事情就不是靠说话来解决的。”他凶狠地说道,甩掉她的手,转身推上车走了。

“这怎么了?”林虹轻轻拨了一下琴弦,一个揉指颤音,紧接着一个滑指从高音滑到低音,“我说的是真话,我现在对什么都无所谓。”

“今天时间太紧。过些天,我专程来看看她。”李向南答道。

“别说了。”她低声说道。

“奶娘?”林虹一边走着一边随意拽着拂面的柳枝,这时转过头看了看李向南,“你不去看看她?”

“我不需要同情。”她扬起头,往后抖了一下头发。

预备铃响了,再过几分钟火车就要开了。

她掠了一下被泪水沾湿在脸颊上的头发,站起来打开箱子,拿出了一本书和一个红绒皮笔记本,放到李向南面前。是十几年前他送她的那本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。还有那本日记本。他的手轻轻放在日记本的红绒皮上面,涌起难言的惆怅。他抬头看着她,她已经平静下来:“过去我没忘,可毕竟已经过去了。”她目光看着别处说道。

她并没有压制自己的回想。人的心理规律她明白,越是压制的思想感情,越是顽强出现。她尽量采取漫不经心的随意态度,不愿让往事惊动自己的灵魂。可是,漫不经心也没有使回忆成为平淡,学生时代的往事不是那么容易忘却的。她在大槐树下的石头上坐下了。河水在眼前流过,漂浮的枝叶、泡沫向后掠过着。她一刹那又产生了一种虚渺的感觉:是十几年的生活在身边掠过着。她闭了一下眼,破坏这种感觉。睁开眼,那种感觉没有了,河水的运动感更强了。

两人对视一笑,并肩慢慢往学校走。

“对过去表示浅薄的同情是让人厌恶的,我只是希望你今后生活得更充实。”

“你还研究过历史呢?”林虹淡然一笑,“有什么事情能再重复一次?别再想影响我了,我的人生观已经没有任何可塑性了,真的,我远比你了解我自己。”

李向南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咽住:“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
李向南讥讽地笑了笑:“不为什么。”

“咱们都老了。”她转头看了看他,“你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样。就是喉音重了点。”

“不。”

“这棵大槐树我还一直记着,我小时候还爬过它呢。”李向南笑着说,“你看那边村东头,”他指着前面,“我奶娘家就在那儿。”

眼前浮现出1968年在火车站和李向南分手时的情景。

“那当然也应该做。不应该做,你怎么会做了呢?”

初次见面,林虹引起他的情感是复杂的,他一时理不清自己。“你不要觉得别人一谈什么就是要把什么强加于你。”他批评道,“虽然我们十几年没接触了,我对你还是了解的。”

“你看见那两根杆子没有?”李向南指着河对面说道,河对面在几户绿树遮掩的农舍旁边有两根锈了的铁管子竖在那儿,中间拉着绳子,是用来晾衣服的,“我五岁时这两根铁杆子就竖在那里,还爬过它们。二十多年了还在,只是觉得不像过去高了。”

“有点像宗教。”

她擦着眼泪,极力克制着:“别跟我说这些了。”

“林虹,你太没诚意了。”

“你是来变革的,是吧?”

她送他出来,两个人默默地在雨中走着。李向南推着车,她打着伞。

“你喝水吗?冲杯可可好不好?我屋里是不是太乱?对了,我倒点热水,你洗洗脸吧?”她忙活着。他摇了一下头。“那你擦一把吧。”她拧了热毛巾递给他,他接过来放在桌上。“吃糖吧。”她把桌上的糖盒推到他面前。

“我听说了,写信找过你。你没回信。后来呢?”

林虹低头不语,脖颈上掠过一丝抽搐。李向南在屋里来回走着,克制着自己的激动。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。

“这不可能。”林虹想抽出手。

一阵急骤的琵琶声,最后四弦哐啷一声响,她停住了,把琵琶撂在床头:“这太没意思了。”

“你那是广义的。你问我为什么到了内蒙古不到一年就不给你写信了,你知道蹂躏,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是什么含义吗?”她的眼睛里迸出了泪花。

“你怎么听说了?”

林虹张望着,李向南还没有来。白茫茫的雨雾罩着北京站。送行的同学们在站台上向她挥手。突然看见李向南跑来了,他急切地探过密麻麻的人头,一个一个车窗寻视着。林虹连忙探出车窗喊他。李向南听见了,他跑到车窗前,解开雨衣扣子,从怀里掏出一本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还有一个红绒皮的笔记本,一支钢笔,一起递给她。书和本还带着他的体温。他拉住林虹的手,握了又握,像个大哥哥似的,又带着大哥哥所没有的深情:“希望你一切都好。”他略垂下眼帘,感情复杂地放低了声音。

“等我到了农村,情况好一些了,那时候你愿意来,再转来。”

“我可能有些不冷静。”他站住了,说道。

“我为什么不给你写信?你怪我,可能还恨过我。是我不愿意给你写吗?”她哽咽住了,“你现在来找我,是找过去的林虹,可过去的林虹已经没有了。我知道你过去对我好。你爱护过我。我现在还记得那天刮着北风,我孤零零地站在你面前,父母死了,没人管我,只有你收留了我,让我参加了你们的长征队。”泪水扑簌簌流着,落在她的膝上。窗外的雨下得大了。

“又流浪了几个地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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